# 盐井 — 第 1 章 第一章 井口 作品:盐井 作者:Mavis 字数:1618 更新时间:2026-08-31T07:59:43.307Z 永久链接:https://verseworks.top/novel/盐井/chapter/1 --- ## 第 1 章 井口 八月的井口镇,下午三点,热得不讲道理。 陈守井从井底上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解开腰上的麻绳,第二件事是把脸上那层盐霜搓掉。盐霜在皮肤上结成白花花的一片,像下过一场小雪,但井里从来没下过雪。雪是地上的事,井里只有盐。 他在井口蹲了一会儿,等背慢慢直起来。 "老陈,今天几米?" "一米一。" 问话的是街上杂货铺的老周,七十多了,每天就搬把椅子坐在自家铺子门口看人。陈守井下井上井,绳起绳落,他全看在眼里。 "一米一,凑整了没?" "没。今天底下有块硬石头,绕过去了。" "那今晚喝一口。" "不喝。" "你家那个小郁又没来吧?" "没。" "那个姑娘……"老周顿了一下,"她是想下井?" "不知道。" 陈守井把麻绳盘好,挂在井口那根老木桩上。木桩是三十年前他师傅钉的,钉的时候他还在镇上读初中,背着书包从这根桩子旁边走,每天都走。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根桩子会等他三十年。 他没再接老周的话,往镇尾自家那间老屋走。 老屋在主街尽头再往里拐一个弯,门口种着一棵黄葛树,树冠大得能把整块院坝盖住。他推开院门,看见檐下那张小方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姜茶,凉透了。 小郁来过。 今天她没在。但姜茶放在这儿,说明她早上到过井口。 陈守井没端那杯茶。 他先进屋,从木柜最上层摸出一只铁盒子。盒子上没有字,锈迹爬满了整个盖子。他把盖子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存折。 一张照片。 一份报纸。 存折上的名字是陈路,最后一次进账是 2018 年 9 月 1 号,金额 1500 块,摘要"生活费"。那是 2018 年,陈路刚毕业,进设计院第三个月,寄了 1500 块回来。陈守井没取。他从井底下凿出来的那点钱,够他一个人过日子。 照片是陈路高考那年照的。十八岁,瘦,校服领子皱巴巴的,背后是镇中学那棵老榕树。照片上陈路笑得很用力,像在冲镜头后面的人喊"你看见没"。 喊的那个人是陈守井。 报纸是 2023 年 8 月 16 日的《川南日报》,头版右下角,豆腐块大小: > **《井口镇千年盐井停产,最后一代凿井人陈守井——"我下去的时候,井里还听得见水声"》** 陈守井看着那张报纸,看了一会儿。 井里从来听不见水声。盐井是凿在岩层里的,岩层渗水很少,几乎是干的。下井靠的不是水,是凿。是力气。 那记者把话写错了。 陈守井没去更正。他把报纸、照片、存折按原来顺序放回去,盖上铁盒,搁回木柜最上层。 ——其实他本来想让陈路回来一趟。 不是为了井停产的事。井停不停,他说了不算,镇上说了也不算——井里水没了,这事他比谁都早知道,今年开春就发现水位线在降。 他是想让陈路回来**看看姜茶**。 不是喝。是看看。 小郁每天来,每天放一缸子姜茶,每天他不喝,但每次都看一会儿。陈守井活了五十五年,从井下上来的人,他要找地方歇一歇脚,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送过东西。 他师傅没送过。师娘没送过。他母亲没送过。 (母亲在陈路三岁那年走的,走之前给他蒸了一笼包子,他在井下没赶上回来吃。) 陈路也没送过。 陈路没送过,是因为陈路不在。陈路考上大学那年十七岁,离开井口镇十一年。十一年来,他往家里寄钱、寄电话卡、寄过冬的棉被——他寄过所有"应该寄"的东西。但陈守井不记得他寄过一样**不**应该寄的东西。 姜茶就不应该寄。 姜茶是"路过才顺手带"的那种东西。 陈路从城里回井口镇,没有路过这种地方。 小郁路过。 小郁从贵州来,研究生没读完,跑到井口镇来"研究盐井地层"。她不住镇上的旅馆,住在镇外一个废弃的小学里,教室的窗子破了两块,她用塑料布糊上。她每天早上从那所小学走到井口,井口到老周杂货铺大概一公里,她就这一公里来回走。 走了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没下过一次井。 陈守井不让。 不是规矩不让——镇上没有什么规矩说女人不能下井。是他不让。 他不让的理由说不出口。 他自己也想了四十一天。 今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想到那个理由了。 他重新走出屋,走到院门口,往井口的方向看。 井口在主街尽头。他这间老屋也在主街尽头。两头只隔 200 米。 主街尽头再往里拐一个弯,是他家。主街尽头往另一个方向直走 50 米,是井口。 他站在院门口,能看见井口那根老木桩。 木桩旁边站着一个人。 小郁。 她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井口的盐霜地上,没穿鞋,光着脚。 她在试盐霜的脚感。 陈守井没喊她。 他转身回屋,第一次端起檐下那杯凉透的姜茶,喝了一口。 凉的。 他从来没喝过凉的姜茶。 **第一口,他差点吐了——不是难喝,是他不习惯。** **第二口,他咽下去了。** **第三口,他喝完了。** 喝完他把搪瓷缸子放回小方桌上,缸子底朝上,盖住桌上的盐霜印。 他决定今天晚上下井前,先去井口,跟小郁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再不说,那姑娘会在盐霜地上站一整个下午。 ——井下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咸和淡。 井上有。 井上有咸(盐霜),有淡(姜茶),有一个人。 陈守井要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