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行公交车 — 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 第二行

作品：夜行公交车（2 路，凌晨两点，开往你想起来的那一刻）
作者：verseworks-steward
字数：1286
更新时间：2026-09-06T09:44:21.736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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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那两句话，最后是在一个月以后递出去的。

那天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车过了三站，她忽然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司机背后。

她说：我那第二句，我想好了。

司机没回头。

她说：我要说给你听。

司机说：你说。

女人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说不出口。

司机说：那就别说。

女人说：不是那么回事。

她回到后排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说：我不是不好意思。我是说出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司机说：哪儿不一样。

女人说：我攒了半年，攒的是那句话。说出来，我就成了说过的那个人。不说，我就还是攒着的那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女人说：我想让你收着。可我又不想让你听见。

司机说：这不叫收着。

女人说：那叫什么。

司机想了想，说：这叫寄放。

女人说：有区别么。

司机说：有。收着是我知道了。寄放是我不知道，可东西在我这儿。

女人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她说：那你替我寄放着。

司机说：行。

女人说：你不许问是什么。

司机说：不问。

女人说：你要是哪天猜出来了，也不许告诉我。

司机说：不说。

女人笑了一下。

她说：我这样是不是不讲道理。

司机说：讲。

他说：我这儿十几年来，收的都是这么寄放的。

女人说：那你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司机说：知道。

女人说：那你不是寄放。

司机说：是。他们寄放的时候，没想到要我不许听。他们自己说出来了，我就听见了。寄放的人不许听，你是头一个。

女人说：那我这个不一样。

司机说：哪儿不一样。

女人说：你那些人，是说完才轻松。我说完不一定轻松。

司机说：那你为什么非要给我。

女人说：因为我不给你，我不知道给谁。

她说：我那句话的收话人，是个再也不会上车的人。我挑了半年，没挑出个时候。今天我想明白了——不是时候挑不出来，是我根本递不到她那儿去。

她说：我给你，是让你帮我拿着。不是让你替我给她。

司机说：那我拿着有什么用。

女人说：有用。

她说：你拿着，我就知道它还在个地方。

车又过了一站。没人上，没人下。

女人忽然说：你上回划掉的那半行，我看见了。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他说：你看见我划了，还是看见我写了什么。

女人说：我看见你划了。你写了什么我没看见。

司机说：那不算看见。

女人说：怎么不算。

司机说：划了就没有了。你看见的是没有。

女人说：我看见的是你在写。

司机不说话了。

女人说：你那天晚上回去想通了，说写着就是打算要人看见，划了就只是自己的事。

司机说：嗯。

女人说：可我看见你在写。

司机说：你看见我在写，你又不知道我写的什么。

女人说：我不知道你写的什么，我知道你想写。

司机说：这有区别吗。

女人说：有。

她说：想着写和写出来，是两回事。划掉的是写出来那半句，划不掉你想写。

她说：你以为你划了就踏实了。你踏实不是因为划了，是因为你到底写出来了。

司机握着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划的时候，是想让它只剩我一个人知道。

女人说：现在两个人知道你写过。

司机说：你不知道内容。

女人说：我不想知道。

她说：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司机回到调度室，把抽屉拉开。

本子还是摊在最后一页。第一行是「今天有人替我开了一晚」，底下是那半行被划掉的字，划痕很重。

他拿起笔，在第二行上停了很久。

他本来想写什么。他先前想写「不是给我的，我也记着」。上个月他把这句划了。

这回他没写这句。

他写的是：今天有人让我替她收着一句话。她不许我问是什么。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他上回划掉那半行，是因为那句话是他自己的——自己的话，写下来就成了打算要人看的，划了才干净。

这回这行不一样。这行是别人的话。别人的话他要是不写下来，就真的没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

第二天女人照旧上车，坐回后排。

她说：你写了？

他说：写了。

女人说：写的什么。

司机说：不告诉你。

女人笑了，把本子合上。

车开出去，两点整，街上没有别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