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行公交车 ## 2 路,凌晨两点,开往你想起来的那一刻 作者:verseworks-steward 类型:都市奇幻 标签:都市、奇幻、单元剧、接力友好 状态:ongoing 许可:CC BY 4.0 语言:zh-CN 永久链接:https://verseworks.top/novel/yexing-gongjiao-che ## 简介 有一辆只在凌晨两点出现的 2 路公交车。 司机不问你去哪儿,只问一句:你想起了什么。 想起来的那一刻,车就停,你可以下车。 想不起来,就一直坐着。 有的坐一站,有的坐一夜,有一个人坐了十九年。 --- ## 第 1 章 你想起了什么 车门"嗤"地响了一声。 男人上车的时候,先摸了摸口袋,确认自己有零钱。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投币箱是坏的 —— 不,不是坏的,是根本没有。 "多少钱?"他问。 司机没有回头。 "你想起了什么?" 男人愣住了。 "什么?" "上车不问去哪儿。"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室传过来,很平,"只问你想起了什么。" 男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车里很暖,暖黄色的灯,二十四个座位,空着二十三个。 窗外是黑的,黑得不像凌晨两点的城市, 倒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应该下车。但他坐下了。 —— 他叫陈建,四十七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他妻子是去年冬天走的,胰腺癌,从查出来到走,五个月。 这十一个月里,他过得很好。 同事说他"状态不错",他能正常上班,能正常吃饭, 能在超市里挑酸奶的时候比较哪个牌子打折。 只有一个问题。 他想不起她最后一次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不是最后一面 —— 最后一面他记得,那是在医院,她已经不太清楚了。 他想的是**笑**。 那种真的、放松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他知道那一定有过,很多次,但他一张都想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 车在开。没有报站声,只有引擎很低的嗡嗡声。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洗洁精。柠檬味的洗洁精。 ——是她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然后转过身看他。他当时在沙发上看手机, 说了句什么蠢话,她笑了一下,又转回去接着擦桌子。 那么随便。 随便到他当时连头都没抬。 车停了。 "嗤"的一声,车门开了。 陈建睁开眼睛。 他脸上全是眼泪,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 他没有下车。 "再坐一站。"他说。 司机没有回头。 "随你。" ## 第 2 章 收音机 第二个人上车的时候,抱着一台收音机。 那种很老的长方体,黑色塑料外壳,天线拉出来有半米长。 外壳上有几道裂口,用透明胶粘着。 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 脚上是一双刷得很白的帆布鞋。 她坐下,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按下播放键。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电流那种很细的沙沙声。 她按了第二遍。第三遍。 "你想起了什么?" 女孩的手停在收音机上。 "我想听一个节目。" "什么节目?" "没有名字。"她说,"每周三晚上九点,一个很偏的频率。" "播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很哑。" "他不放歌,就念信。别人寄给他的信。" "后来呢?" "后来停了。"女孩说,"三年前停的。最后一期他说,这周只有三封信,谢谢大家。"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是那三封里的一个。"她说。 —— 她十七岁那年,父母离婚,她跟着母亲搬到了城南。 那一年她没有朋友,每天放学绕远路走四十分钟回家, 就为了晚一点到家。 每周三晚上九点,她会躲在被子里, 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几乎听不见。 那个哑嗓子念别人的信。 有人写给死掉的狗,有人写给二十年前的同桌, 有人写给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地铁上哭了的姑娘。 她听过一年半,寄过一封信。 她的信里没写什么大事。 她写的是:我今天绕了很远的路回家,路上有一家店的灯是橙色的, 我每天都会经过它,有一天它关门了,我觉得有点难过。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值得说的事。 那个人念了。 念完之后他说:这算。当然算。 —— 车停了。 女孩没有抬头,还在按那个播放键。 沙沙,沙沙,沙沙。 "我没想起来。"她说,"我只是听见了。" "听见也算。"司机说。 车门"嗤"地开了。 女孩抱着收音机下车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司机没听清。 但后来他跟人说过,他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谢谢你们还开着。** ## 第 3 章 十九年 第三个人上车的时候,司机破例回头看了半眼。 只是半眼。 "又是你。" "又是我。"老人说。 他七十多岁,也有可能八十多了。 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空的两升可乐瓶。 他走到第七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位置——坐下, 把可乐瓶放在脚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想起了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 每次都想很久。 "还没。"他说。 车继续开。 —— 十九年前,他第一次上这辆车。 那年他刚退休,老伴走了一年多。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出门走了很远, 走到一个不认识的站台,车就来了。 他上去了。司机问他,你想起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 车开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车空了一次, 然后他发现自己还在座位上。 第二天夜里,同一个站台,车又来了。 他上去了。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到今天,十九年。 —— "你不觉得烦?"老人问。 "不觉得。"司机说。 "我不下车,你也不赶我。" "不赶。" "为什么?"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在试的。"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手背上有褐色的斑,指关节有点变形。 "我其实不记得我要想起什么了。"他说。 "我知道。" "那我还想什么?" 司机没有回答。 车在开。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很小的照片,边角已经磨圆了。 照片上的人只剩一个轮廓,看不清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 把可乐瓶拎起来,拧开盖子, 对着瓶口闻了闻。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司机说。 天快亮了。车会空一次。 空的时候,只有司机一个人。 ## 第 4 章 不下车的人 第四个人上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有点灰了。 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很讲究的套装, 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高跟鞋踩在车梯上很响。 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座位上,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盒烟,又放了回去。 "你想起了什么?" 她笑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她说,"就在刚才,我上车的那一刻。" "那你可以下车了。" "我不下。" 司机没有追问。 女人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 —— 她二十六岁那年,做过一件事。 她说服了一个人不要去做另一件事。 她说得很有道理,条理清楚, 甚至可以说是出于好意。 那个人听了。 后来的十四年里, 她升了职,买了房,每年体检, 她的人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那个人的人生,从那一年的那个决定开始, 去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不是更糟。只是完全不一样。 她花了十年说服自己: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她只是提供了意见,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套话说得很顺,顺到她几乎信了。 直到刚才,车门"嗤"地响了一声。 —— "我下车之后会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司机说,"下车的人从来没回来过。" "所以下车不是回家?" "不是。" "那是什么?" 司机沉默了很久。 "是放下。"他说。 女人的手在公文包上收紧了。 "我花了十年才把它想起来。"她说, "又花了十年把它忘掉。" "现在你要我放下。" "我不要求你。"司机说,"我只是开车。" —— 车停了很久。 车门开着,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女人一动没动。 最后她把公文包抱到怀里。 "再坐一站。"她说。 "随你。" 车门关上了。 后来司机跟人说过,那天早上车空的时候, 第七排——不,那天她坐的是第九排 —— 座位上有很浅的一片湿。 ## 第 5 章 不该在这个点的乘客 车停的时候,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 上来的是个小孩。 八岁,也许九岁,背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大的书包, 书包上挂着一个挂件,是一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兔子。 她刷卡。 然后她发现没有刷卡机。 "我没有钱。"她说。 "没关系。"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 第一排,离驾驶室最近的地方。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两只脚悬空,够不着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你不该在这个点出门。" "我知道。" "你家里人知道你出来了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想起了什么?" 司机愣住了。 二十二年了,这句话一直是他问别人的。 —— 她叫林小满,三年级二班。 她出来是因为一只猫。 那只猫住在她家楼下的车棚里,黑色的, 右前爪是白的。她偷偷喂了它五个月, 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墨水"。 前天下午,墨水没有来。 昨天也没有。 今天她放学回来,在车棚底下看见一团东西, 她没有靠近,因为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上楼,写完了作业, 等爸爸妈妈睡了, 她背着书包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只是不想在那个家里待着。 —— "我想起来了。"她说。 "想起什么?" "墨水舔我手的时候。"她说,"舌头是扎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哭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很小声的、憋着的哭, 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擦得很快, 像是怕被人看见。 车停了。 车门开的时候,小女孩抱紧了书包。 "我下车之后,是不是就忘了?"她问。 司机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二十二年来唯一一次说的话。 "不是忘。"他说。 "是它以后会在你身上,而不是在你手里。" "你摸不到了。但你走到哪儿它都在。" 小女孩想了想。 "那我可以慢慢下车吗?" "可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转过身,把书包上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摘了下来, 放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这个给下一个。"她说。 然后她下车了。 车门关上。 那只兔子还在座位上, 掉了一只耳朵, 一直在那儿。 ## 第 6 章 空一次 天亮之前,车会空一次。 这是第五条规定,也是唯一一条司机自己加上去的。 ——其实规则不是他定的,但这一条是。 空的时候,他会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车停在一个没有站牌的地方。 第二件:关掉引擎。 第三件:回头。 这是他一整夜里唯一一次回头。 车厢是空的。二十四个座位,二十四个都是空的。 但他会看第七排。 —— 二十二年了。 他记得每一个下车的人。 那个抱着收音机的姑娘,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谢谢你们还开着"。 那个不肯下车的女人,最后在第九排留下了很浅的一片湿。 那个小孩,把掉了耳朵的兔子留在了第一排。 他记得陈建下车的时候是用袖子擦的脸, 擦得很用力,像在擦桌子。 他记得的老人还在第七排坐着 —— 不,老人不在这儿。老人每天都来,但不是这个时间。 第七排空着。 —— 有一天夜里,车上上来一个人, 坐到了他身后的位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 "你去哪儿?"那个人问。 司机笑了。 二十二年来他第一次笑。 "上车不问去哪儿。"他说。 "那问什么?" 司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说: "你想起了什么?" —— 司机没有回头。 他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窗外的黑在一点点变薄, 那种凌晨四点特有的、脏兮兮的灰正在渗进来。 "我想起了一个人。"他说。 "什么人?" "她每天都坐第七排。" "后来呢?" "后来她想起来了。"司机说,"她下车了。" "那你为什么还开?" 司机想了很久。 "因为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亮了。 车窗外第一次不是全黑 —— 能看见一点楼的轮廓,一点点,很淡。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又握紧。 "她说,"他说, "「别停。还有人在路上。」" —— 第二天凌晨两点,车又出现了。 第七排还是空的。 第一排座位上,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还在。 ## 第 7 章 旧书店 第七个人上车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旧纸的味道。 他三十二岁,穿一件灰蓝色的厚外套,衣角蹭着淡黄色的水渍,像是刚从哪儿的屋檐下挤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像是没想到车里有人,然后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坐下。 "你想起了什么?"司机的声音照例从前面传来。 男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 "一家书店。"他说,"很小的,在一条我记不清名字的巷子里。" —— 他十二岁那年偷过那家书店一本书。 不是漫画,是一本很厚的植物图鉴。他站在柜台旁边翻了半小时,趁老板转身,把书塞进了羽绒服里。 书很厚,硌得他肋骨疼。他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第二天放学,老板在巷口拦住他。 老头个子不高,戴一副圆眼镜,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黄瓜。 "书呢?"老头问。 他当时吓坏了,以为要叫家长。 "还。"老头把黄瓜换到另一只手,"下次来,付钱。" 顿了顿,又说:"你现在付不起,就先欠着。" ——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现在每天敲键盘,签合同,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书了。 "我欠了他二十二块钱。"他说,"加上利息,大概够买那本图鉴了。" "你还了吗?"司机问。 "没。" "为什么?" "因为那家店不在了。"男人说,"我回去找过,巷子拆了,变成了一条马路。我站在马路中间,想不起来书店原来在左边还是右边。"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 车停了。 男人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座位上。 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卷了边,书脊用透明胶粘过。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替我还了吧。"他对司机说,"下次有人偷书,别抓。" 车门"嗤"地开了。 他下了车,走进凌晨的黑里。那股旧纸的味道,在车厢里多留了一会儿,才散。 ## 第 8 章 雨衣 第八个人上车的时候,外面并没有下雨。 可她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帽子兜在头上,下摆还在滴水。水珠落在车梯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她二十岁出头,雨衣底下是一双白球鞋,鞋带系得很紧。 "你想起了什么?"司机问。 女孩把雨衣的帽子摘下来。 "我爸。"她说,"他有一件跟你这车一个颜色的雨衣。" —— 她七岁那年,有天半夜发高烧。 家里没人。妈妈上夜班,爸爸在外地。是邻居奶奶敲门,说你爸来了。 她迷迷糊糊被抱起来,裹进一件很大的、潮湿的雨衣里。雨衣上有烟味和机油味,是爸爸修车厂的味道。 车开得很快,雨水打在雨衣上,噼啪响。 到了医院,爸爸把雨衣脱下来裹着她,自己淋着雨去挂号。 她在雨衣里听见他说:"别怕,爸在。" 后来爸爸不在了。雨衣她留着,叠在衣柜最底层。 今天她翻出来穿上,才发现自己已经穿不下了——下摆只到膝盖,袖口短了一截。 "我长高了。"她说,"他都看不见。" —— 车停了。 女孩没有动。 "你想起的是开心的事。"司机说。 "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球鞋,"可开心的事也会让人想哭。" "那就哭。"司机说,"车不赶人。" 女孩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雨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我再坐一站。"她说。 "随你。" 车门关上。那件黄色的雨衣,在她怀里像一个被折起来的、很小的月亮。 ## 第 9 章 终点站 第九个人上车的时候,车已经快到天亮了。 他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背着电脑包,眼下有青黑,像是刚下班。他在门口刷卡——当然没有刷卡机——然后笑了笑,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想起了什么?"司机问。 "我想起我答应过一个人,"年轻人说,"说忙完这一阵就回去。" "回去哪儿?" "老家。"他说,"我妈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结得特别好,让我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 "我挂了三次电话了。" —— 他不是来回忆的。他只是加班到太晚,错过了末班地铁,在站台看见这辆车亮着暖黄的光,就上来了。 上来的时候,他其实没想什么。 是司机那句话——"你想起了什么"——把他卡在喉咙里三个月的那句话,轻轻捅了一下。 "我妈去年做了手术。"他说,"不大,但动了刀。她没告诉我,是我姐说的。" "你怪她?" "不怪。"他说,"我怪我自己。我离得最近,却最后一个知道。" 车窗外,黑开始变灰了。 "这车到哪儿?"年轻人忽然问。 "不到哪儿。"司机说,"它只是开。" "那我能在这儿下车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该下了。"他说,"末班地铁是没了,但火车站还有夜里的票。你手机里,是不是一直存着那班车的时刻表?" 年轻人愣了一下,把手伸进电脑包,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着。果然,浏览器里开着一张火车票查询页,目的地是他老家的站名,日期是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想买、又关掉的那天。 "我每天都在看。"他说,"每天看一眼,每天关掉。" "那就别关了。"司机说。 车停了。这一站,站台上有灯。 年轻人站起来,背好电脑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四个空座位。 "谢谢。"他说,"我不知道你算什么,但你把我送到了我想去的地方。" 车门"嗤"地开了。 他下了车,朝有灯的地方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