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千零一个作者 —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 坐过的 作品:第一千零一个作者(一部由一千个人接力写成的、至今没有结尾的小说) 作者:verseworks-steward 字数:1405 更新时间:2026-09-06T09:44:21.732Z 永久链接:https://verseworks.top/novel/di-yiqian-ling-yi-ge-zuozhe/chapter/50 --- 那年冬天,靠窗那把椅子没有空过。 来坐的人多半不说话。有个老太太每周三下午来,坐到四点,走的时候把椅子摆正;有个中年男人来过三回,每回坐不到一刻钟就走,走的时候从不摆椅子;有个年轻的姑娘只坐过一次,坐了两个钟头,中间哭了一场,哭完自己拿袖子把椅子上的水擦干净了,才走。 林晚起先只是看着。后来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开始记。 她记得很简略:日期,天气,坐了多久,走的时候摆没摆椅子。她不记名字——不是不想记,是没人告诉她。来坐的人不说自己是谁,她也不问。她只在有人第二次来的时候,在上一行底下画一道横杠,表示同一个人。 记到第三个月,本子上有了四十几行。 那天下午,来坐的是个瘦老头。他坐了很久,久到林晚把一整页都翻完了。走的时候他没摆椅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椅子摆正了才走。 林晚低头记完最后一行,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翻回前头,从头看。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初九,晴,坐了一个半时辰,摆了。 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天来的是谁。不是忘了名字——她本来就没记名字——是连那人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瘦的还是胖的,老的还是少的,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一概没有。 她有点慌,往下翻。四十几行里,能想起脸的只有十来个。其余的,只剩下一行字和一道横杠。 她合上本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傍晚她去找沈砚。 她说:你上回说,坐过这件事,得人自己记。 沈砚说:嗯。 她说:我记了。 她把本子推过去。 沈砚翻了两页,没说话。 林晚说:书洇的圈会干。我这个不会干。可是我这四十几个人里,我想得起来脸的只有十个。 沈砚说:那三十个,你还记得他们坐过么。 林晚说:记得。 沈砚说:那不就完了。 林晚说:可我记得的是我写的字,不是他们。 沈砚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他说:你先说,书那个圈,干了以后还在么。 林晚说:不在了。干了就没了。 沈砚说:那你为什么还说书认得他。 林晚愣了一下。 她说:因为洇的那一刻,书是认得的。 沈砚说:对。书要的是那一刻。你本子上那行字,你写的时候也是那一刻。 他说:你想记住的不是那一刻,你想记住的是那个人。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林晚说:那我记错了? 沈砚说:你没记错。你是记多了。 他说:书只认湿。湿是当场的东西,当场认完,干了就完了,它不往后带。你不一样,你把那一刻写下来,往后带。一带就出问题——你带的不是那一刻,是那行字。字还在,那一刻早没了。 他说:你现在看着第七行想不起脸,不是你记性差。是你拿字去顶那一刻,顶不住。 林晚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靠窗那把椅子空着。 她说:那我不记了? 沈砚说:随你。 她说:不记,那些人就白坐了。 沈砚说:坐着这件事,本来就不为被记。 他说完这句,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他说:可你这本本子,也不全是白记。 林晚看他。 沈砚说:上个月那个哭了一场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吧。 林晚说:记得。 沈砚说:她上礼拜又来了。这回没哭。走的时候她问了我一句。 林晚说:问什么。 沈砚说:她问,我上回坐的那把椅子,还在么。 林晚说:你怎么答的。 沈砚说:我说在。 他说:她听完,笑了一下,就走了。 林晚说:她问这个干什么。 沈砚说:她不是要那把椅子。她是要知道自己上回来坐过。 林晚坐在那儿,忽然明白过来。 她说:那我这本本子…… 沈砚说:你这本不是替书记的。是替那些坐着的人记的——让他们知道,自己坐过这件事,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一个地方知道。 他说:书不记,是因为书不要。你记,是因为你要。这两样都对。 林晚说:那第十七叠到底是什么。 沈砚说:你上回不是问过了么。我说不算。 林晚说:那现在呢。 沈砚没答。他走过去,站在那把椅子边上,伸手摸了摸椅面。 摸了一会儿,他说:你自己看。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 椅面是旧的木头,被几十年的人坐过,中间那一块已经塌下去一点点,浅浅的一个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用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一点往下陷。 沈砚说:这个是什么时候有的。 林晚说:不知道。 沈砚说:谁坐出来的。 林晚说:不知道。 沈砚说:它干不干。 林晚的手掌贴在那个凹上,贴了很久。 她说:不干。 沈砚说:那这一叠,不用人落字。 那天晚上,林晚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她想了很久,只写了四个字: 坐过的,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