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50 章 第五十章 · 踩出来的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1082
更新时间：2026-09-06T12:03:10.916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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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年》末页添上那句接不住也记一笔之后，来找潮生的人多了一路。

来的不都是外乡人。有本村的。

一个编筐的后生说，他上山砍条子的时候会哼一段，哼了七八年，没人教过他，也不知道那算什么。他说：我这个，你记么。

潮生说：我记。

他翻开《纪年》，笔尖落下去，停住了。

他想到九叔那句话：凡自己长出来的，不记。

可这人是自己走进来的。

潮生把笔搁下，说：我先问问。

他去找九叔。九叔正蹲在门口，拿扫帚扫那块青石旁边的土。

潮生把话说完。

九叔听完，只比划了一句：他怎么知道他自己长出来的。

潮生愣住了。

九叔比划：他走进来跟你说没人教过我，他就已经知道了。

九叔比划：知道自己长出来的，就不算自己长出来的。

潮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到本村那口井。井边洗衣服的媳妇们也哼调，你一问，她们就说瞎哼的；第二天再去听，就不是昨天那个了。

能报上来的，报上来的那一刻就变了。

不能报上来的，你根本不知道有过。

潮生说：那这一册立不起来。

九叔比划：嗯。

九叔比划：册子是给我们知道我们没接住的。

九叔放下扫帚，用脚点了点门槛底下那块青石。

石面被踩得发亮，中间磨出一片浅浅的洼，是几十年进进出出的人踩出来的。

九叔比划：这个是给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过的。

潮生蹲下去看那片洼。

他说：这跟《未接之册》不一样么。那一册也是记没有。

九叔比划：不一样。

九叔比划：那一册，我们知道那儿空着，是我们挑过的。这一块，我们不知道它记谁，也没挑过。

九叔比划：一个是没接住。一个是有过，可谁也不知道有过。

潮生说：那它算哪一册。

九叔比划：哪册都不算。

九叔比划：门口得有块石头。

那天下午潮生回屋，把《纪年》末页那句接不住也记一笔拿出来看。

他看了很久，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字还在，认得出来。划了，就是不照它办了。

他在旁边另写了一行：接不住的，不记。

写完他坐在那儿，心里空了一块，又踏实了一块。


傍晚，那个编筐的后生又来了。

他说：我昨天回去又哼了。今儿个跟昨儿个不一样。

潮生说：哪儿不一样。

后生哼了两句。潮生听着，确实不一样——头一天的调尾巴往下沉，今天的往上翘。

潮生说：你怎么改的。

后生说：我没改。我昨天哼完出门，看见我闺女在门口跳绳，我今天哼着哼着就翘上去了。

潮生说：那这个算你的，还是算你闺女的。

后生愣了：那当然是……

他没说下去。

潮生说：你说不出来的这一截，就是我不能记的那一截。

后生说：那我白来了。

潮生说：你没白来。你回去接着哼。别记。

后生说：不记怎么留得住。

潮生想说留不住，话到嘴边想起门口那块石头。

他说：留不住的，不一定就没有。你回去看看村口那块垫门槛的石头。

后生走了。

傍晚他出门，看见九叔蹲在门口，拿一块旧布擦那块石头。擦的不是灰，是踩上去的鞋印。

潮生说：擦它干什么。

九叔比划：踩的人看见亮，就知道路在这儿。

潮生说：那它记的又是什么。

九叔比划：它什么也不记。

九叔比划：它就在。

潮生站在檐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从那块石头上踩过去。

没人低头看它。

它天天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这三册再怎么添，也添不出这一块——因为这一块不需要有人知道。

需要有人知道的，才进册子。

他回屋，把《纪年》合上，压在《未接之册》上面。

两本书叠在一起，一厚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