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 自己长的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1140
更新时间：2026-09-06T10:52:17.635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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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被人搬走，是九月底的事。

搬它的是山那边下来的两个人，说是山神庙门槛底下塌了一块，要块石头垫。他们进来的时候那石头就摆在《未接之册》旁边，两个人也没问，抱起来就走。

潮生从后院回来的时候，门槛已经垫好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被人踩。

一天里头，进出的脚有二三十双。有赤脚的，有草鞋，有沾着咸泥的。

潮生去比划给九叔看：石头被人拿走了。

九叔坐在檐下，正在削一根竹片。他"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潮生又比划：那六个坑呢。

九叔说：坑在石头上。

潮生说：石头在门槛底下。

九叔说：嗯。

潮生说：那"用掉的，也要记一笔它曾没人接"这句话，还算不算。

九叔把竹片放下。

九叔比划：你急什么。

潮生说：我怕它被人踩没了。

九叔比划：踩不掉。

潮生说：怎么踩不掉。人天天在上头走。

九叔比划：你上回立的规矩，是"凡摆着的都要答话，凡用着的不用"。

九叔比划：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用着的不用答话"。

九叔比划：你再想想。

潮生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那些脚踩上去，抬起来，再踩上去。

他忽然明白过来。

用着的不用答话——不是因为它不用答。是因为它天天都在答。

摆着的东西等着人问，所以它要答话。用着的东西不等人问，它自己天天在答，答的是"我在"。

那六个坑没挪走。挪走的是那块石头的位置。

潮生说：被用掉的不是"没接住"这件事。

潮生说：是我们给它留的地方。

九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另一件事是十月里来的。

栓子来了第二封信。

信上说：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就是跟我说"我奶奶教我的不是这个调"的那个。

信上说：他自己接了一句。第十九句。我们册子上没有，谁也没教他，他是自己念出来的。

信上说：他念完，我问他这是跟谁学的。他说没人教，他自己想的。

信上说：他想的那个调，跟前头十八句都不挨着。可我们听着，又觉得到这儿就该是这个。

信上说：这算不算。

潮生拿着信去找九叔。

九叔摸了摸信纸，比划：不记。

潮生说：《授谱》不记？

九叔比划：不记。

潮生说：他不是接的，可他也不是教的。上回那第十八句，您说教和念是你分的，让我夹进去了。

九叔比划：上回是念。

九叔比划：这回是长。

九叔比划：凡自己长出来的，不记。

潮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比这封信大得多。

他们这儿有三册：《调源》记的是声从哪儿来，《纪年》记的是这儿长出过什么，《授谱》记的是谁教了谁。

栓子这封信说的是第四样：有人自己在那儿长。

长的那一句，不在任何一册里。

潮生说：那我们要是记了他，就是替他做主。

九叔比划：嗯。

潮生说：不记，他就没处去。

九叔比划：嗯。

九叔比划：所以你得知道，这三册合起来也不是全的。

九叔比划：这三册记的，都是被接住的那些。

九叔比划：自己长出来的，你们一本也接不住。

那天傍晚，九叔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块石头。不大，青灰色，跟搬走那块是一个山上的。

潮生以为他要摆回册子旁边。

九叔没摆。他走到门口，把那块石头垫在门槛底下，用脚踩了踩，踩实了。

潮生看着他。

潮生说：这块记什么。

九叔比划：什么也不记。

潮生说：那抱回来干什么。

九叔比划：门口得有块石头。

潮生站在檐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踩着那块石头走。

踩的人不知道它记谁。它也不知道自己记谁。

它天天在答话，答的是"我在"。

没人问它。

它还是天天答。

潮生回到屋里，在《纪年》末页添了一行。

他写：凡自己长出来的，我们接不住。

写完他看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接不住，也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