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48 章 第四十八章 · 用掉的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1755 更新时间:2026-09-06T09:44:21.741Z 永久链接:https://verseworks.top/novel/chaoxi-jinian/chapter/48 --- 开春的时候,来了个女人。 她四十来岁,穿戴整齐,进门就跪下了。 潮生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 女人说:我想求一个名字。 潮生说:什么名字。 女人说:我哥的名字。 她说:我哥十年前出海没回来。家里连个牌位都没有,我娘不敢立,说没见着人就不算没了。 她说:我上个月梦见他,梦里他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我醒过来想,他是不是在那本册子上。 潮生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你怎么知道那本册子。 女人说:村里都在传。说你这儿有一本册子,记的都是没能接住的人。 潮生说:那本册子不能看。 女人说:我不是要看。我是想要一个名字。 她说:我娘今年七十六了,开春就起不来床了。我想给我儿子打一把长命锁,把舅舅的名字刻上去。 她说:我不是要他当谁。我就是想让他有个地方待着。 潮生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他回头看九叔。 九叔坐在门槛上,正在削一根竹片。他没抬头。 潮生说:九叔。 九叔把竹片放下,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看了很久。 然后九叔抬起手,比划了两个字。 潮生看懂了。九叔比的是:给她。 潮生愣住了。 他说:九叔,那上头的名字,是没接住的。 九叔又比划:我知道。 潮生说:您上回立的规矩是,此册所记,不可刻石、不可摆列、不可教人摸。 九叔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串。 潮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刻在锁上的,不算石。 潮生站在那儿,脑子里轰的一下。 他明白了。 那三条规矩说的是「摆着」和「用着」的区别——凡摆着的都要答话,凡用着的不用。 长命锁是要戴在孩子脖子上的,是用的。用着的东西不用答话。 可问题是——这名字一旦被用起来,就再也没人知道它曾经没被接住了。 那孩子戴着锁长大,别人问起,大人会说:这是你舅舅,他出海没回来。 说来说去,最后留下的版本是「他出海没回来」,而不是「当年没接住他」。 「没接住」这三个字,会被「用」这件事悄悄抹平。 潮生看着九叔,说:那这算什么。 九叔看着他。 九叔又比划:你记一笔。 潮生说:记在哪儿。 九叔指了指自己手边那块青石——就是去年他抱来、代表那份无名的那块。 九叔比划:在这一块上,摁一个坑。 潮生看着那块青石。石头是毛的,什么也没刻。 他说:摁坑做什么。 九叔比划了三个字,比得很慢。 潮生念出来:用掉了。 那天下午,潮生把《未接之册》翻开。 他找到那个名字——翻了很久,那上头的名字没有排序,是按年月记的。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才找到。 他把那三个字抄在一张纸条上,折好,交给那女人。 女人接过纸条,抱在怀里,又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潮生说:你起来。 女人说:我能不能问一句。 潮生说:你问。 女人说:我哥的名字在上头,是不是就说明…… 她没说完。 潮生说:说明什么。 女人说:说明他真的没了。 潮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本册子记的不是「没了」。 他说:记的是「当年没接住」。 他说:这是两回事。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潮生说:没了是你们家的事,我说了不算。没接住是我的事,是我的师祖、我师父、我,一代一代没做到。 他说:你拿走的这个字,不是给你哥的。是还你的——当年我们该告诉你家里一声,没告诉。 女人抱着手里的纸条,站在那儿,忽然哭出来了。 她哭得很小声,一边哭一边点头。 潮生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九叔已经把那块青石搬到了桌上。 潮生拿起凿子,在石头边上摁了一个坑。 很浅的一个坑,比指甲盖大一点。 摁完他看着,觉得不够。 他又摁了第二个。 那天以后,凡是《未接之册》上的名字被人拿去用了——刻在锁上的,写进族谱的,给孩子取了做名字的——潮生就在那块青石上摁一个坑。 到秋天的时候,石头边上已经有了六个坑。 九叔摸着那六个坑,比划了一句。 潮生念出来:用掉的,也要记一笔它曾没人接。 他说:九叔,这话得写下来。 九叔摇头。 九叔比划:不写。 潮生说:为什么不写。 九叔比划:写了就成了规矩。 潮生愣了一下。 九叔指了指那块青石,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九叔的意思是:这个记在这儿,和记在这儿,不一样。 ——后头那件事是夏天的时候来的。 南边来了一封信。信是栓子托人写的,他自己认不全那么多字。 信上说:我在这儿教他们念。教到第十七句,有个孩子跟我说,我奶奶教我的不是这个调。 信上说:我才知道,我奶奶教我的那个调,是我奶奶的奶奶从山那边带过来的。我在这儿念,他们听着就走样了。 信上说:我自己接的第十八句,他们念出来,跟我念的也不一样。 信的最后一句是: 我原来以为,我接下去,是替我奶奶接着往下念。 我现在知道不是。 我接下去的那一刻,这个调就已经不是我奶奶的了。 潮生把信看了三遍。 他拿着信去找九叔。九叔摸了摸信纸,比划:这个留下。 潮生说:留在哪儿。 九叔指了指《授谱》。 潮生说:《授谱》记的是教的人。这不是教,这是念。 九叔比划:教和念,是你分的。 潮生站在那儿,忽然明白过来。 他一直以为《授谱》记的是师承——谁教了谁,谁传给谁。 可栓子这封信说的是另一回事:传下去的从来不是那条线,是「换一个人在念」这件事本身。换一个人,调就变了。变的那一点,就是这个调还活着的证据。 他把信夹进《授谱》里,夹在栓子那个名字后头。 那天晚上他在《授谱》末页添了一行: 凡接下去的,都不是原来那个调。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九叔那六个坑。 用掉的,记一笔它曾没人接。 接下去的,记一笔它已经不是原来那个。 他说:九叔,这两句是一样的。 九叔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