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 不算数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1329
更新时间：2026-09-06T07:25:14.832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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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那孩子带人来了。

一下来了五个，都是半大孩子，从山那边翻过来的。领头的就是去年那个摸完平石什么也没说的。他站在院子里，说：我跟他们说了这儿有个调，他们想学。

潮生看了看他们，说：那调不教。

孩子们愣住。

领头那个说：去年你让我摸了。

潮生说：摸是一回事，教是另一回事。摸完了你带走的是什么，是你的。我一教，你们带走的就是我的了。

有个孩子不服气：那我们来干什么。

潮生没答。他把《未接之册》捧出来，翻开中间那一页，说：念。

领头那个念。念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照旧停了。这回他没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去年问过了，潮生答的是「不知道」。

他念完了，一直念到第三十一。

念完，院子里没人说话。

潮生说：再来一遍。

第二遍，是另一个孩子念的。念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他也停了。

潮生说：你们都停在这一个。

孩子们说：嗯。

潮生说：为什么。

有个孩子说：因为别人后头都有话，就他没有。

潮生说：对。你们停，是因为这儿少了一块。你们去年摸的那块平石，就是为了补这块的。

他把册子合上。

他说：这册子上的三十一个人，我不能教你们记。我一教，你们就会往里头添。添上第一个，就会添第二个。添到后来，这册子就不是「没接住的」了，是「你们觉得没接住的」。

领头那个说：那我们白来了。

潮生没说话。

九叔从屋里出来了。

他不识字，可他全程站在门口听。这会儿他走过来，从墙根底下搬起一块石头——不是刻过的，是块毛石，巴掌大，边上还带着凿印，是他备着没用的料。

他把石头搁在《未接之册》旁边。

潮生说：这是干什么。

九叔比划：给他们的。

他又比划：一人一块，让他们拿走。

潮生看着那块毛石，忽然懂了。

不刻字，就没人能把它摆进声谱那一排；一人一块拿走，散在山那边各处，就永远凑不齐——凑不齐，就不能摆列；不能摆列，就不能教人摸。

三条规矩，一块石头全办了。

潮生问：那名字呢。

九叔比划：名字留在这儿。

孩子们一人领了一块。领的时候九叔挨个拍了拍他们的手背，拍得很轻。有个孩子问：这上头不写字，我拿回去干嘛。

九叔比划了半天，比划不出。最后他指指自己的心口，又指指门外那条路。

孩子似懂非懂，把石头塞进怀里，走了。

走到村口，领头那个回过头喊：那我明年还能来念么。

潮生说：能。

他说：念第几遍。

潮生说：念到你不停在第十七为止。

孩子们走了以后，柳嫂翻着《未接之册》，又翻出旧话。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调源》里那些从外乡嫁过来的调，是不是人家那边挑剩的。

潮生答得很干脆：是。

柳嫂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

潮生说：不单是挑剩的。是那边没人要了，才跟着人走过来的。到了这儿，我们把它接住了，它就成了一家的调。

柳嫂说：那你这两册不就对上了么。《调源》记的是别处挑剩、这儿接住的，《未接之册》记的是这儿没接住的。两册合起来，不就全了。

潮生摇头。

他说：合起来也不全。

柳嫂说：怎么不全。

潮生说：你想，一个人说了一句话，那边没人记，我们这儿也没接住。他这句话就既不在《调源》里，也不在这册里。它哪儿都不在。

柳嫂说：那这样的有多少。

潮生说：不知道。

他说：这就是这一册最难的地方。这册子上还有三十一个名字，好歹有名。名以外那些，连个名字都不会有。没有名字，连"没接住"这三个字都没处搁。

那天下午，潮生在《未接之册》的末页写了一行：

此册之外，还有一份。无名，无数。

写完他自己看了很久。

九叔进来，看见这行字——他不识字，可他知道潮生又添了东西。他站在那儿听完，转身出去，从院里抱回一块石头。

比给孩子们的那批大一圈，青的，没凿过。

他把石头摆在册子旁边。

潮生说：这是第几个。

九叔比划：这个不算数。

潮生看着那块青石，忽然全懂了。

不算数——既不是三十一，也不是三十二。它摆在那儿，就是为了告诉每一个翻开这册子的人：你翻完这一册，看见的只是一个数。

数外头还有。

那年夏天，山那边陆续有人拿着没刻字的石头过来问：这算不算。潮生一律答：不算。

问的人都不太高兴。可他们回去以后，都把自己的石头收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