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44 章 第四十四章 · 未接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976
更新时间：2026-09-06T05:08:52.191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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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外乡女人，四十上下，鞋上还有土。她问潮生：这一带死在这儿的外乡人，你们记不记。

潮生说记。声谱上记调，不刻之册上记没留下东西的，归客调记从外头带来的。

她说她男人在这一带打工，死了三年了。她这次来，是想找他留下的一句话。哪怕半句。

潮生翻了三天。

声谱上没有。不刻之册上没有。归客调里倒是有三支外来的号子，可都不是这一路的。他问遍了院里常来的几个老人，谁也没见过这个人。

第四天女人来拿话。潮生说没有。

女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说：那他算什么。

潮生答不上来。他干纪年这行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这门手艺有地方是空的。他这辈子刻的都是"差点儿就没了的"——那些东西之所以要刻，是因为它们还在这儿，在这儿待着，只是快没了。可这个男人连"差点儿"都没轮上。他来过，这儿没接住他。

九叔在旁边看了半天，比划了两个字。

没接住。

那年冬天潮生另立一册，叫《未接之册》。册子薄，头一页上写了一行小字："这一册记的，是走过的、这儿没能接住的。"

规矩是他自己定的，两条。头一条：这册不刻石。一上石，它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石上刻的都算留下了，可这一册记的恰恰是没留下的。第二条：只记名字，记一句"没接住"，别的什么都不写。

头一个名字就是那个女人的男人。潮生写他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写完看，就三个字加一句，前后不到十个字，占了半行。

消息传出去，头一个反对的是柳嫂。她说：这册子一立，等于认了咱这地方有亏欠。你记一个人没接住，你就欠他一户。

第二个反对的是老邬。他说得实在：你这么记，这册子得记多长。接住的就那么几个，没接住的是一片一片的。你记到死也记不完，记到最后，这一部纪年就剩这一册了。

潮生想了很久。他说：所以这一册不能大声念。

柳嫂说：那你立它干什么。

潮生说：上个月有个女人来问，我答不上来。她说"那他算什么"，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我不能让她再来第二回的时候，我还是答不上来。

册子立起来之后搁在离石边上，跟《不刻之册》并着。有天潮生翻册子，页里掉出一块小石片，巴掌大，边上磨过。

他捡起来摸。平的。一点凹痕也没有。

他问九叔：这是哪家的调。

九叔比划：不是调。是那个人的。

潮生愣住。

九叔又比划：他没留下话。这就是他留下的。

潮生把石片捧在手里翻来覆去摸。平的，什么也没有，可手指头摸上去，清清楚楚知道那儿有块东西在——它就在那儿，它什么都不说。

他忽然明白九叔的意思了。声谱上刻的调，是有人哼过的；不刻之册记的，是发生过、什么也没留下的；这一块，是连发生都没来得及发生的。三样不是一路。

他把石片搁进声谱那一排石头的最末一位，跟别的一模一样摆着。

那年声谱上头一回多了一样没有声的声。

后来有人来翻声谱，摸到最末那一块，问：这一块怎么是平的。

潮生说：平的也算。

那人说：平的记什么。

潮生想了想，说：记我们这儿没接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