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 归客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1052
更新时间：2026-09-06T02:48:39.784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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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网调是柳家媳妇先提起的。

她说她娘家村有个老太太，年年正月里哼一段调，说是"撒网的"，可那村离海三十里，从来没人撒过网。潮生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小时候听他爹哼过一段，词早忘了，调还在耳朵里：起得低，中间往上一扬，像把什么撒出去。他以为那调早死了。

他按《调源》上的来路一路查回去。查了半个月，查明白了：那调确实是本村的，是早年渔家嫁到这边带来的；后来海退了，本村人不再下海，调也就没人唱了。可三十年前有个姑娘嫁去了山那边，把调带了过去，那边的人听着新鲜，学去了。如今本村没人会，山那边倒是年年哼。

潮生坐船过海去看。那位老太太姓什么他没记住，只记得她哼的时候手里在剥豆。调子一起，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是他爹那个调，一个音都不差。

可听完了他又说不出话来：那调已经被那边改过了。山里人没见过海，把中间那一扬改成了往上抛，抛完不落，吊在半空。原来那一扬是网出手、手要松，改过之后变成了往天上够。词也换了，原来的词是"撒出去，收回来"，现在唱的是"撒出去，别落下来"。

回来的船上潮生一直没说话。他忽然明白《调源》上最狠的一栏不是哪一调从哪来，是"回来了的都不再是从前那个"。水土留不住的，姻亲留住了；可姻亲留住的，已经不是水土那一个。

他把这事说给裴先生听。裴先生在《调源》册后另起一页，写了八个字：调无归程，归者亦客。

潮生问：那还刻不刻回来？

裴先生说：刻。刻的时候注明是"归客"。声谱里从此多一列，叫归客调——从本村出去、在外头活下来、回来时已改了样的。九叔听了，在碑上刻了一道斜凹，意思大概是：人也是。

第二件事是那块亮石惹的。

默记列添了第四位之后，潮生心里一直搁不下。他觉得瞎眼老婆婆坐出的那一小块亮，比谁刻的凹都重，可它不在声谱上，也不算数。他去跟九叔比划，说想把那块亮也拓下来，刻进声谱。

九叔听完，把手在碑面上平铺了很久，然后摇头。

九叔的意思是：凹是刻的人留的记号，那是他伸手做的；亮是坐出来的，她什么也没做。你把它刻上，那就是你替她做了一件她没做过的事。默记这一列立的本分就是"不替她做"。刻上去，这一列就塌了。

潮生不服：那不刻，它就不算数？

九叔比划：不算数的东西，才得有个地方放。

这话潮生想了三天。第四天他抱了本空册子来，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不刻之册。

册子里不刻石头，也不刻声音，只记"这儿有什么发生过，可什么也没留下"。头一条记的是瞎眼老婆婆那块亮石；第二条记的是上河村一个哑巴姑娘，年年开春把自家门槛扫出一道白印，扫了四十年，门槛换了三回，白印一回也没留下过；第三条记的是个疯老头，每天傍黑在渡口喊一嗓子，喊的什么没人听清，喊完自己也不记得。

九叔翻完那册子，在碑面上又刻了一道凹。这回潮生看懂了——他刻的不是默记，是"记下来了"。

《调源》与《不刻之册》并排搁在纪年离石边上。来的人多半翻前一本，后一本常常一个月没人动。潮生不在意。他在后一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写给自己看的：

"石头上有的，是被人刻出来的；石头上没有的，未必没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