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 可触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714
更新时间：2026-09-04T12:49:50.358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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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又来，是退潮的清晨。潮生老远看见他蹲在新石头前，不像往常那样急着刻，倒是先把那块"鸡蛋我吃了"的石头摸了又摸，像在跟儿子说话。等潮生走近，他才说："今儿刻给她的。我另想了一句——不识字，可她摸得着。"

潮生递凿。汉子选了紧挨着的那块半潮石，面儿平，潮水刚退，石上还有水光。他没立刻下凿，先拿指头在石面比划，像把那句话先在掌心里写一遍。然后落凿，一下一下，刻的是："天冷，加衣。"四个字，笔画粗，凹得深。

"为啥这句？"潮生问。汉子说："她摸'鸡蛋'那回，我瞧见她手背裂了口子。她是记不住我的人，可她手知道冷。我刻这句，她摸着字凹，就像我攥着她手说一遍。她不认字，可'加衣'两个字，她摸过煤球炉边我给她披的那件褂子，认得。"凿子下去，石屑溅在手背上，他没躲，像往常一样。

刻完，婆娘也来了。她还是不认字，可走到这块新石头前，手自己伸过去，顺着凹痕摸"天冷"两个字，停住，又摸"加衣"，忽然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像真被提醒了。她抬头看汉子，没说话，可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不是认字，是认人。潮生记册子："某日退潮。汉子刻'天冷加衣'予婆娘摸。备注：不识字的人，字是摸出来的温度。可触者，不必可读。"

汉子蹲下拍拍石粉："明儿我还来。下一句，刻给她能摸着笑的。"潮生点头。她看那两块并排的石头——一块给走了的儿子，一块给忘了的婆娘，一个男人在退潮的礁石上，把一家人的话，一句句刻进海里。潮生忽然懂了师父说的"记潮"——不是记事，是记人。而人，是用摸的，不是用读的。

黄昏时婆娘独自回来过一趟。她不认字，却熟门熟路摸到那两块石头，先摸"鸡蛋"，再摸"天冷加衣"，手在"加衣"上停得最久，忽然咧嘴笑了——不是认字，是认得汉子那双手的力度。潮生躲在礁后没出声，看一个记不住人的女人，用指尖把一家人的话，一句句又温了一遍。她想：记潮人刻石，原是刻给摸的人听的。

潮生目送两人远了，才提笔在册尾补一行小字："纪年之要，不在字显，在可触。活人忘的，死人留的，摸得到，便没真退。"她搁笔，看远处浪头把那两块石头慢慢淹回海里——明早退潮，它们又会在原处，等一双手来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