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 那句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620
更新时间：2026-09-04T11:43:27.813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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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第二天退潮就来，比婆娘还早。他手里攥着张皱纸，纸上就写一句话，他念给潮生听时，声音是抖的。「鸡蛋我吃了。」

潮生没懂。汉子说：「我儿活着的时候，总偷灶上煮的鸡蛋。我每回看见，骂他嘴馋。他笑，跑。后来他走了——不是走远，是真的不在了。我才知道，他偷鸡蛋，是留给我的。他看我舍不得吃，自己不吃，剥了塞我碗里，说『爸你吃』。我骂他嘴馋，他就笑。」

「那句『鸡蛋我吃了』，」汉子说，「他临终前那回回家，我煮了蛋放他碗边，他没动。我后来才想明白，他是想说：爸，你别老省着，鸡蛋我吃了，你也要吃。可他没说完。」

潮生把纸接过来。她看那句，忽然懂汉子为什么天天来刻——他不是在记婆娘一个人，是在替走了的人，把没说完的话，一句句补上石头。她领汉子到一块新礁石，退潮刚露出来，面儿平。她拿起凿，问：「刻给谁。」汉子说：「刻给我儿。就刻『鸡蛋我吃了』。底下再刻一行小的：爸吃了，你也吃。」

凿子落下，石屑溅在汉子手背上，他没躲。一下一下，像把那句憋了半辈子的话，亲手送进石头里。婆娘后来也来了，她不认字，可她摸那块新石头，摸到「鸡蛋」两个字凹得最深，停住，手贴在上面，半天不动。潮生知道，她摸出的不是字，是汉子那颗当爹的心。

潮生记册子：「某日退潮。汉子携亡子未竟之语来刻：『鸡蛋我吃了。』备注：骂过嘴馋的人，是把蛋塞回你碗里的人。石深一寸，是人少一句。记潮人不止记活人忘的，也记死人没说完的。」

她搁笔，看汉子蹲在新石头前，像守着一碗凉了的蛋。潮生忽然觉得，这半潮石上刻的，早不止「是我你记着」。它记的是一整片海——活人忘的，死人留的，都让潮水带着，退了又来。她想起自己也有一句没对师父说的话，便把笔尖在册边顿了顿，终究没写。汉子起身拍拍裤腿石粉：「明天我还来。下一句，刻给我婆娘听——她摸得到的那句，我另想。」潮生点头。她知道，这纪年，越记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