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 摸到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693
更新时间：2026-09-04T10:37:30.898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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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退潮，婆娘自己来了。

潮生原本在礁石上补昨天的印子。远远看见个人影往海边走，慢，鞋踩在湿沙里，一步一个坑。她以为是汉子又来刻。可走近了，是婆娘。

婆娘病后退潮就忘事。今早汉子出门前嘱咐她别乱走，她应了，可退了潮，她自己就走到这儿了。她不认得路，脚认得。

她蹲下半潮石前。石头涨潮淹半截、退潮露全貌，今天退得干净，那行字整整齐齐晒在太阳底下。

她伸手，摸。

手指顺着凿痕走。她不认字。可她摸得出深浅——「是我。我在这儿。你记着我就行。」每一笔她都摸过，是汉子每天来、拿指头带她温的那几句。

她忽然停在一道最深的印子上，不动了。

潮生站在几步外，没出声。

婆娘说：这是他写的。

不是问。是认出来的。她退了潮，记性跟着水走了，可手指头记得。手指头比脑子长情。

她又摸了一遍，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摸完，她把手贴在石头上，手掌盖住那行字，像盖一床被。

她说：他天天来。

潮生喉咙动了动。她想起师父说的——石头不是给眼睛看的。婆娘今儿证明了：眼睛看不懂的字，手心认得。

婆娘没哭。她就是蹲着，手贴着石头，晒了小半个时辰的太阳。潮水开始往上爬了，漫过她脚背，凉。她也不起。

汉子跑来的时候，潮到脚踝。他远远看见她蹲在石头前，脸一下白——怕她被潮卷了，更怕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蹲这儿。

他冲过来，喘：你咋——

婆娘抬头看他。眼神是退潮后的清，空，可安稳。她说：你写的。我摸到了。

汉子蹲下来，攥住她手。他手上有凿子磨的茧，她手上有灶灰。两只手合在石头上，盖住那行字。

他说：你记着就行。

婆娘说：我记着。退了潮也记着。手指头记着。

潮生转身往回走。身后潮声里，隐约听见汉子跟婆娘说：明天我还来刻。婆娘说：来。我摸着等你。

她走回记潮棚，翻开册子，起一页：

> 某日退潮。婆娘，不识字，自来。摸半潮石，认得「是我。你记着我就行」。
> 备注：她忘了潮，没忘有人记着她。手指头比脑子长情。
> 我是记潮人。有些话，不必等认字才认得。

她搁笔。窗外，潮把那行字又淹了半截。可她知道，明天退潮，婆娘还会来摸。

摸一遍，就等于，有人来认领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