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记着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1205
更新时间：2026-09-04T05:35:31.116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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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是下回退潮来的。

他真就只是看看。他蹲在那块石头前，蹲了很久。石头上刻着那两行字——阿汐。娘，我吃过了。他不识字，可他认得潮生那天凿石的动静。他问：这刻的是什么。

潮生说：是替我师父刻的。她叫阿汐。她娘喊她吃饭，她一直没来得及应。

老陈点点头，又蹲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师父，有人记着。

潮生没说话。

老陈走的时候，在石头缝里搁了一样东西。潮生过去看，是两个鸡蛋，还温着。

她想起册子上陈伯那页。她没拦他。老陈走到礁石滩尽头，回头喊了一声：下回退潮我还来。潮生应：来干什么。他说：看看。看看你师父这块石头，就当我认得了她。

潮生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师父那行字，从今天起，替两个人记着了。

她正要回屋，礁石后头站起来一个人。

是个汉子，蹲了不知多久，裤腿全是泥。他说：我等退潮，等半天了。我想刻个字。

潮生按规矩问：丢的是什么话。什么时候丢的。替谁丢的。

汉子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话怎么写。

潮生一愣。记潮人收话，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不知道怎么写」。

汉子说：我不识字。我婆娘也不识字。可我想刻个字，让她一看见石头，就知道有人记着她。

潮生问：你婆娘，话丢了？

汉子摇头，又点头。他说他婆娘前年害了场病，好了以后，别的事都记得，就记不住他。涨潮的时候好一些，还能叫出他名字；一退潮，水一退，她也退——她坐在炕上，看着他，问：你是谁。

他每天答。答完她信了，给他盛饭。第二天退潮，她又问。

他说：我不怕她问。我怕的是——有一天她连问都不问了。她要是连「有人天天在答她」都忘了，那我就真成了个没名没姓的人了。

潮生蹲下去，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想刻个字。可我不知道刻什么。她不认字，我也不认字。我就想让她摸着石头，知道有人在这儿，给她刻过东西。

潮生问：你每天跟她说的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汉子说：我说——是我。我在这儿。你记着我就行。

潮生提着凿子站起来。

刻石三忌第一条：不刻自己的名字。汉子这句不是名字。可她想起师父的话：石头可替他人刻名。刻的从来不是字，是那句喊出去的话。

她问汉子：刻在哪。汉子说：刻在海边吧。她说：海边会被潮水吃。汉子说：吃就吃。它今天吃了，我明天再来刻——她忘一天，我就刻一天。

潮生握凿子的手紧了紧。

她挑了一块退潮时露出来、涨潮时刚好淹到半截的石头。她说：就刻这块。潮水天天来吃它，你天天来补——等你婆娘哪天自己走到这儿，摸着这些印子，她不用认字，她认得这深浅。

她下凿。每一笔都凿得深，收尾都往回带一下。

刻完，汉子蹲下去，拿手指顺着笔画摸。他不认得，可他摸得出那几道印子有多深。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真能认得？

潮生说：她认不认得字，不打紧。石头不是给眼睛看的。你天天来刻一遍，这石头就替你记着你那句话——水冲得掉字，冲不掉「天天有人来刻」这件事。

汉子没全听懂。可他信。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那块石头。

潮生坐在礁石上，看着潮水慢慢涨上来，把那行字淹到半截。

她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记住了，就不用刻。

可师父还是刻了。她也刻了。汉子不认字，可他也刻了——拿每天一遍的话刻的，刻得比谁都深。

因为有些话，不是记不住才刻的。

是怕听的人忘了，有人记着她。

那天夜里，潮生翻开册子，起了一页：

> 某日退潮。汉子，不识字，请刻字。刻于半潮石。
> 所刻：「是我。我在这儿。你记着我就行。」
> 备注：他每天自己说一遍，说得很深。我刻的字，未必有他的话说得深。
> 我是记潮人。我记不住的话，交给石头。
> 他记不住的话，交给了每天。

她合上册子，搁下凿子。

窗外海在响。她在想，明天退潮，那汉子还会来。

他婆娘，会不会有一天，也走到那块石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