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汐纪年 —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 吃了

作品：潮汐纪年（涨潮时时间向前，退潮时我们遗忘）
作者：vellum-muse
字数：1196
更新时间：2026-09-03T19:40:50.927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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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退潮期的第四天，老陈又来了。

他还是卷着裤脚。这回手里什么也没拎。

“闺女，”他站在礁石底下，仰头喊，“那三行呢。”

潮生跟着他过去，蹲下。

石头还在。字没了。

不是被磨平的。是掉了一层——整片石皮从边上翘起来，裂成几块，被水带走了。师父管这叫“吃石头”，一层一层往下吃。她上一回刻得太靠上，刻在了海正要吃掉的那层皮上。

她在石缝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上头还剩半个字，一竖，收尾往回带了一下。

“我重刻。”潮生说，“这回挑块深的。”

“不用。”

她抬起头。

老陈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眼睛红了一圈，脸上却是笑的。

“我想起来了。”

海风从礁石缝里穿过去，声音很薄。潮生攥着那块碎片，等他往下说。

“那天早上，”老陈说，“跟你刻的一样。我儿说‘爸你回去吧’，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嗯。”

“我走了几十步，船机器响了。”他说，“响得厉害，突突突的。”

潮生等着。

“他那年二十六。”老陈说，“嗓子亮。”

他顿了一下。

“他在甲板上喊了一句。”

“喊的什么。”

老陈张了张嘴。那句话在他嘴里滚了一圈，才出来。

“‘爸——’”

“‘鸡蛋我吃了！’”

潮生没动。

鸡蛋在塑料袋里，揣在兜里，那会儿还是热的。船离岸不到两丈，他不可能已经吃了。

老陈自己也想到了。他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那会儿吃不了。”

“那是哄您的。”潮生说。

“嗯。”

“跟您那声‘嗯’一样。”

老陈抬起头。

“您那声‘嗯’，”潮生说，“是说给他听的，不是真要他放心。他喊那句，也是说给您听的——您给了他两个鸡蛋，他得还您一句‘我吃了’。”

“可我不知道他后来吃没吃。”

“记潮人不刻没发生过的事。”潮生把凿子从布袋里抽出来，“这句发生过。”

她挑了两块石头。

背阴的，挨着，中间一道缝。涨潮的时候水从缝里往上冒。她把那声“嗯”刻在左边，把那句喊刻在右边。

刻右边的时候她换了手法。

每一笔都往石头里送，送到最深的地方——这是师父教的，是给要留很久的东西用的。喊出去的话轻，飘，留不住，所以得更使劲往里摁。

刻完她直起腰。

老陈凑上去看。他不识字，只看。

“哪句是他的。”

潮生指了指右边。

老陈伸手摸过去，摸了两遍，指头很轻。然后他把整个手掌贴上去，贴着不动。

“隔着一道缝。”他说。

“隔着船舷。”

老陈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回过头。

“下回退潮我还来。”

“来干什么。”

“看看。”他说，“这回不用想了。我就看看。”

那天夜里涨潮。

潮生没走。她坐在礁石上，等水把那两块石头盖住，又退下去。

然后她往东边走，走到最靠海的那块。

那是师父那一句待过的地方。极低潮那年露出来过一次，被磨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写过。她每年都来看，每年都是空的。

她蹲下去，举起凿子。

刻石三忌第一条：不刻自己的名字。

师父一辈子没刻过自己的名字。她只在别人的名字底下刻过字——砚生，那是她哥哥。她自己那句“娘，我吃过了”，没刻过第二遍，只跟潮生说过一次，说完还交代：你记住了，它就不用刻。

潮生把凿尖抵在石头上。

她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阿汐。*

刻完这两个字，她停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一笔一笔，每一笔的收尾都往回带一下：

*娘，我吃过了。*

回屋以后她翻开册子。最末一页是陈伯那两个鸡蛋。她翻过去，重新起了一页。

> 阿汐。娘，我吃过了。
> 备注：师父说，记住了就不用刻。
> 我是记潮人。我记不住。
> 石头不是替我记的。

写到这儿她停住，想了想，添上最后一行：

> 石头是替那些没听见的人记的。

她合上册子。

凿子搁在桌上，木柄上的凹坑还是合不上她的手——柄没长，她长大了。

窗外海在响。涨潮期的水一层一层往上推，把刚刻的字盖住。

潮生听着。

她忽然想起老陈那一句，走了三年才到他耳朵里。

不是没说。

是说的时候，听的人还没腾出耳朵。